日本京都开民宿的中国年轻人

走四方
2017-12-05

十一月的京都,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狩猎秋天的生动。日本人把赏红叶叫做“红叶狩”,而京都则是全日本拥有最美红叶和银杏的地方。大片金色和红色镶嵌在古色古香的街景之间,除了视觉上的极致享受,人们更流连于把玩秋天韵味的乐趣。

在日本开民宿的中国年轻人:这里有公平、原则和匠人精神

这也是王安宗一年中最忙的时候,他在京都的三家民宿基本每天都是满房。

除了经营民宿,王安宗还有自己的两家旅行社。白天亲自上阵带客人,晚上再回民宿搞后勤。在他的朋友圈里,除了风景图片,看到最多的两个字,是“加油”!

一千多公里外的冲绳,明媚的阳光配合着波涛的起伏,这个时节偶尔下起的小雨巧妙地变成一种惊喜的点缀。这里的游客没有那么多,刚好处在小淡季的冲绳,在往日充满热情的气质外更添一种娇羞的美感。

正在落地窗边独自品茶的戴天成,却没法完全享受这种悠闲。自己的民宿开业刚刚半年,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借着国内一位神秘投资人的帮助,戴天成才得以开起这个算得上是冲绳岛上占地面积最大的民宿,他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留下,跟自己较劲

故事的开始很平常。因为学习成绩一般,王安宗和戴天成都选择在高中毕业后来到日本留学。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来就走不了了。

老家在山东东营,虽然在家里排行老四,但王安宗却是家里唯一一个男孩。从小到大,这种迫切想要承担责任、证明自己的念头似乎成了他的一种印记。在跟TBO(旅游商业观察)交谈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地说道“毕竟我是男孩”,他不敢也不能松懈。

在读语言学校的两年里,除了上课,王安宗一天至少要打3份零工。而且由于刚到日本,语言不通的留学生能找到的大多是些送报、洗碗、工厂流水线的工作。对于年轻小伙儿来说,机械而又枯燥。

“时间很紧,送完报纸来不及休息就要去店里洗碗。出完汗以后脚很臭,进饭店都不敢脱鞋。所以每次都是先找地方洗好脚再进后厨,因为日本人很在乎这个,最害怕的就是老板说你脚太臭了。”王安宗说,这是他的打工经历里面最有趣的事儿。

在日本开民宿的中国年轻人:这里有公平、原则和匠人精神

拼命付出的回报,是三年内攒下了40万元人民币。

从小受做生意的父亲影响,王安宗总想着要闯出属于自己的事业。拿着这些钱,王安宗在大二的时候短暂休学回山东开始了第一次创业——在商场搞了个珠宝柜台,一开就是两个。

生意很成功,小赚一笔的王安宗瞅准时机转让了柜台,回到日本继续完成学业。这次成功的创业尝试给了王安宗不少信心,他觉得自己干点什么,总好过给别人打工。

而家境不错的沈阳人戴天成,则是天生有股“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气质。14岁的时候,他就和几个朋友筹钱在当时居住的洛阳开了个小酒吧,没想到生意出奇的好。后来到日本留学,他也开始了自己的打工生涯。“在日本,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而是你身边的人都是通过自己打工赚取生活费,每个人都是这样。”

前前后后打过20多份工,最让戴天成印象深刻的,还是在食品厂流水线上的工作。“半年时间,每天8个小时,都是同样的工作内容。我那个时候就想,在日本当个工人或者白领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如果就干这些我还不如回国。从这个时候我就想着要自己创业,自食其力。”

爱折腾,想折腾,能折腾。两个人在有了创业的想法后,思路反而打开了。留在日本,则是他们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日本是一个你付出100%就能得到100%的地方,想要得到80%或者120%都很难。”戴天成说他欣赏这个国家,因为这里很公平。接触日本文化越来越多,戴天成愈发欣赏日本的“匠人精神”。“把每件事情认真做到极致,成为我越来越想去实现的一个目标。”而之所以选择冲绳,则是因为“太喜欢大海了,离开大海就活不了”。

相比之下,王安宗的想法更加现实。“京都是一个很适合生活的地方,而且来到日本之后主要都待在京都,对这里也已经有了感情”。

机会来了

当然,促使他们做出如此重大决定的关键因素,绝不是简单的“情怀”二字。

据日本观光局最新数据显示,2016年访日外国游客数量为2400万;而仅2017年上半年,访日游客数量已达1375.73万人,同比增长17.4%。

中国游客的数量也在稳步增长。到了2016年,赴日外国游客最多的已经成了大陆游客。来自中国内地、香港、台湾和韩国的游客数量占到赴日外国游客数量的近四分之三。在消费方面,大陆游客的平均花费仍大幅超过平均值,是消费支出最高的外籍游客。

“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来京都旅游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尤其是中国游客。”王安宗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并且快速行动起来。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作为启动资金,王安宗成立了一家旅行社。

大学读的是经营管理,从来没有接触过旅游行业的王安宗算是从零开始。没当过导游怎么办?王安宗每天就在京都的各个景点之间来回跑,看到有导游讲解就跟上去边听边记。没有游客怎么办?王安宗就在大街上自己吆喝招揽客人。

到旅行社正式步入正轨,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王安宗用了八个月。对于这个成绩,王安宗无疑是自豪和骄傲的。从他突然上扬的音调也能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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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经验总是相似的。去到冲绳之后,刚好赶上“日本三年免签”的政策,当地游客的数量明显增多。大学主修企业管理、辅修心理学的戴天成喜欢跟人沟通,看到当地旅游业的大好前景,成立旅行社顺理成章。

“我也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是不去做是肯定没法知道结果的。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冲绳当时的华人非常少”,作为当地最早一批开办旅行社的华人,戴天成确实尝到了甜头。但这并不能令他满足。

“带客人的时候,住宿往往是个大问题。很多客人来到这里就是想感受这里的风土人情,越来越多客人主动提出,想要住在有当地特色的地方。但是地段好、条件好的民宿一是很贵,二是不多。我就想着干脆自己开个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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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天成的想法不无道理。随着外国游客数量的增加,住宿设施短缺成为日本的一大问题。

时光岛和梦之宿的创始人何婷然也十分看好日本的民宿市场,“日本的旅游市场是一个典型的上升市场,在‘观光立国’的政策下,其入境人数的增长是非常快的。但是住宿问题成了一个矛盾激化点,因为日本的酒店没有那么多,呈现出严重的供需不平衡,所以需要一个替代性的方案——民宿。

而且在日本旅游,游客对入住民宿的认知和意识已经比较成熟。一方面是酒店确实比较少,按人头收费的标准也导致费用比较高;另一方面则是非标的日式住宿环境对游客的吸引力。”

根据日本经济产业省统计,每年来京都旅游度假的人数在5-6千万,而京都本地人却不足200万。作为世界第一的观光城市,住宿需求的矛盾在京都体现得尤为突出。王安宗对此深有体会。

“住宿的地点对于整个行程的安排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游客越来越多,民宿也越来越多,但是好位置的民宿并不多。”2016年3月,王安宗的第一家民宿正式运营;4月,这家民宿已经是满房状态。3个月之后,是第二家;半年前,是第三家。

这三家民宿都开在京都站周围,第三家更是直接开到了京都站对面。

在日本开民宿的中国年轻人:这里有公平、原则和匠人精神

而戴天成开民宿的周期则是拖得比较长。或许是受到“匠人精神”的影响,从2013年萌生开民宿的想法,到民宿正式开业,这中间花费了4年时间。好在成果令人满意,戴天成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野蛮生长

如果说之前开旅行社的经历,是一种从0到1的实现;那么开民宿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在实现一个从1到100的过程。两个人都必须从之前成功的喜悦中跳脱出来,去迎接新的挑战。

王安宗身上有着山东汉子的典型品格:勤奋、实在;另外,他还很聪明。

为了更快地学习如何开好一家民宿,王安宗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民宿清洁工。

“那个时候,我就带着我爱人给京都其他家的民宿打扫卫生。边打扫卫生边学习,看看他们是怎么布置房间、怎么安排客人、提供什么服务、如何进行宣传的。有时候也会跟他们闲聊,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这样的方法来得更直接也更有效,自己的体会也比较深刻。”一边赚着打扫卫生的钱,一遍学着开民宿的经验,这个买卖确实挺划算。

“最好的一点,是可以看到他们在开民宿过程中,出现的很多问题或者说不足之处吧,我们在做的时候就会格外注意这些点,然后越做越好。”说到这里,王安宗的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

相比王安宗以民宿主为突破口的学习方法,戴天成则是从消费者的角度来总结经验——只是,这个方法比较费钱。

在筹备民宿的四年时间里,戴天成差不多跑遍了整个日本。去到一个新的城市,出差也好、游玩也罢,戴天成肯定要入住当地的民宿。

“当我作为一个消费者去体验,就像是一种换位思考,我现在接受到的正是我以后需要做到的。”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家坐落在阿苏山脚下的民宿。“这家民宿不大,建筑也比较旧了,但是里面的细节都很讲究。尤其是他们对待游客的态度,就是从来不对客人说‘不’。因为日本是一个很有原则的国家,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他们愿意尽全力达成客人的每个要求,这点很令人感动。现在,这也已经成了我的服务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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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戴天成民宿庭院里的老榕树

即便民宿现在已经开始运营,对他们来说,试炼却并没有结束。形形色色的客人们,给民宿带来的不止是生意,还有各种考验。

“有的客人会嫌房间太亮了,说早上没法睡懒觉,非得要遮光性很强的那种窗帘。但我们这里是海岛风格的设计,一般都是大落地窗这种通透的设计风格,即便有窗帘也不会是那种完全遮光的。有些东西确实很难妥协。”

“最让人辛苦的,应该是韩国客人了。有些韩国客人住过一晚后的房间,跟其他人住过三、四晚的房间差不多,每次收拾起来会比较麻烦。”

说到这些,戴天成的语气里并没有埋怨。“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凡事总需要一个过程,慢慢积累一定会越做越好。我这个人,遇事总喜欢向前看。”

图为戴天成民宿房间外的庭院

做民宿就好像是一个做加法的过程,无论是对民宿还是对民宿主而言,无疑都是一种成长。只是,对于两人来说,这个过程少了一些指引,多了一些冒险。

黄金时代

庆幸的是,他们做到了。更加幸运的是,他们再次赶上了好时候。

今年10月,日本政府确定《住宅宿泊事业法》法案将于2018年6月正式施行。由此,日本民宿将正式迎来合法化。在此之前,没有取得《旅馆业法》许可的民宿,均被认定为非法经营。

在日本开民宿的中国年轻人:这里有公平、原则和匠人精神

日本民宿的合法化,意味着日本政府开始有意识地放开民宿发展的相关限制,相比过去模糊不清的法律边界,新法的出台进一步指明了民宿发展方向。同时,有关规范的形成也意味着日本民宿的发展已经形成一定的规模。

对于王安宗和戴天成来说,新法颁布并没有太多负面影响。由于他们在开民宿之初就已经聘请专业律师完成了相应的申请程序,目前两人的民宿均属于合法经营的范畴。与此同时,新法的颁布反倒可以清理掉一部分不正规的竞争对手,这对两人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没有一个生意人愿意止步不前。目前,两个人的民宿经营状况良好;但在他们看来,这些还不足够。趁着现在的大好局势,王安宗和戴天成都在盘算着抓紧布局自己的下一家民宿。

在日本开民宿的中国年轻人:这里有公平、原则和匠人精神

都说家庭是事业成功的前提。越做越大的生意之外,回归家庭,两个人也都有着新的收获。

王安宗和爱人目前已经定居京都,作为家中独子,王安宗在接受采访前两天刚刚把父母接来日本。“这次应该就不让他们回去了。其实每年都会接父母来待几天,现在父母年纪越来越大,还是亲自照顾他们才更放心。”

聊到父母,尤其是说把自己父母接来同住的时候,能够感受得到王安宗似乎正在放下过去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那种偏执,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的包容和接纳。

时间的力量,本就润物无声。

在日本开民宿的中国年轻人:这里有公平、原则和匠人精神

而戴天成则是迎来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礼物——女儿小月亮。“当初女朋友义无反顾地跟自己来到冲绳,完婚得女,这些都让我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在他的朋友圈里,最近一则关于母女二人的状态,配文是“女神”。

从此,戴天成的心里又多了个柔软的地方,那里有自己的女儿。“开民宿对我来说,最大的改变就是可以静下来去思考。”内心里有了更多安静和沉淀的空间,即便身上有着撑起一整个家庭的责任,也因为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而变得不那么沉重。

亲人的意义,莫过于此。

二十岁后半段,相比许多同龄人的焦虑和迷茫,王安宗和戴天成似乎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出路,自此成家立业。这无疑也正是他们青年时代最得意的灿烂。

开民宿的这段经历,不仅仅是一场生意,更是一段修行。

在王安宗和戴天成身上,似乎看不到太多大众对于民宿主人的猜度式审美:理想主义、自由至上、诗和远方、文艺、小众…

他们不过也跟普通的大多数一样,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撑起家庭、为了耕耘生活在奋斗和前行。

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个东西,才真正归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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